我第一次看到陈逸飞先生的杰作《流金岁月》,是在香港的一个展览上,暗暖的画面上,是一个迷人的牌局,穿旗袍的女人们养尊处优地,人人垂下眼皮,细细密密地研究着桌上的牌底风云。我俗里俗气地盯着画中太太小姐们的首饰和衣衫,盯着她们浑圆的手臂和尖翘的手指,默默发了好一会儿的呆,慨叹着这就是陈先生心里的流金岁月,跟他老人家当年的西藏风情已经彻底两码事。当年,我在这幅了不起的作品前颇为倘佯了一番,因为这画儿,让当年客居他乡的我,深深地怀恋起自己的故土上海来,那流金岁月,显然是某个时期的上海,是上海好人家客厅里的家常一幕,就因为这客厅,因为这家常,我心里便有了万分的不舍和眷恋。
来说一句煞风景的话,谁能想象,陈先生在这里画的不是上海人家客厅里的一幕,而是棋牌室里的一景?然而江山不幸,我们上海人,现在真的是愿意乐滋滋地跑到棋牌室里去消遣,打小牌、下棋子,瓜子茶水,男男女女,粗俗得真正到家啊。
我们家里的客厅,面积是越来越大了,然而我们的客人却是越来越稀少了;我们银行里的钞票是越攒越多了,然而我们的日子却越来越多快好省了。我们用一个删除键就轻易删除了生活里的诸多精致细节,“串门做客”因为异常烦琐耗时费力,被第一批列进了删除的名单里。看着满街生意兴隆的棋牌室红茶坊,真让人悲从中来。
为什么我们不在艳阳的午后,约会在太太的客厅里?说一些私房话,吃一些私房点心,听一些私房唱片?那么享受的事情,我们怎么舍得轻易就说放弃了?
为什么我们不在寒冬的深夜,约会在老友的客厅里?喝点小酒,想点旧事,交换点秘密心思,精算点未来小账?那么推心置腹的片刻,是漫漫人生里千金都不换的一调羹蜜糖,棋牌室红茶坊怎么能比呢?
我是那种动不动就跑去朋友家的客厅里闲坐的女人,开心的时候要去,不开心的时候更要去。买了好东西要去秀一秀,读了好书要去谈一谈,见到了好人要去交代一声,去过了好地方当然也要及时去告白一番。友人家的客厅,吃饭之前要去坐坐,喝杯开胃的;吃完饭更要去坐坐,谁也别跟我提吃完饭要去足底按摩,我要坐在你家我家的客厅里喝私房茶吃私房零嘴说私房话。
我这么自说自话地终年串完这门串那门,居然从来没有遭拒的经验,除了庆幸自己没有遇人不淑,我只能乐观地相信,跟我一样喜欢客厅私生活的男人女人,还是怪不少的。顺便说一句,在我的经验里,串到人家的门里,我坐在客厅里的时间,好像跟坐在厨房里的时间是不相上下的。为什么?呵呵,问得真是好。告诉你,坐客厅里,应该有三四个人,坐厨房里,通常只有两个人。串进人家的厨房,才叫真正的私房到家了。
石磊 新民晚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