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桃李愁风雨，春在溪头荠菜花。今天，历经千年而不变色香的田园景色越来越为城市人所向往，它时时在梦中抚慰着被琐事俗务揉皱了的心瓣。河边垂钓、滩头赶鸭、园中挖笋、荷塘听蛙、灶房蒸糕甚至灯下说鬼，都是一幅幅至今还感动着我们的图画。黄鸡晓啼、白鹅暮吟，以及柳树下卧牛的那一声温顺的“哞”，还有星空下纺织娘不倦的歌唱，都成了乡思的背景音乐。哪一天，我们重归故园，再访桑梓，过几天“千里莺啼绿映红，水村山郭酒旗风”的日子？

    机会来了，上周与朋友一船渡江，到崇明前卫生态旅游区放松几天，住进一户村民家，与他们同吃同睡，还有同劳作——如果家务也算劳作的话。

    前卫村处于崇明岛的东端，三十年前，这里还是一片候鸟涉禽觅食栖息的海涂，通过不停地围海造田，一个个村落形成了。近年来，前卫村进行多元化开发，“农家乐”就是旅游资源的成功开发。

    改革开放以来，崇明岛上的农民也富裕起来，新盖的楼房漂亮而且宽敞，一般都有三层，十来间，一家人住不完。于是一个有趣的想法形成了：利用农民多余的住房办成家庭旅馆。具体是这样操作的：游客可以事先电话预订，也可以“临时抱佛脚”，在南门港码头下船后坐上前来接客的专车，进村后在有关接待办公室的安排下，根据自己的度假计划和“预算”住进农民家里。如果一家三口住一间房，加铺也不另收钱。与村民同吃，便宜得想不到：每餐三菜一汤才五元钱，雪白的大米饭尽吃。

    好了，我们几个朋友住进了一户姓赵的村民家。这户人家的楼房是三年前造的，共有八间，主人自己住三间，五间做了客房。为提高接待能力，还特地投资一万多元改造了卫生设施。我们住下后，马上又有两个家庭住了进来，生意还不错啊。当天晚上，我们与赵家同吃，红烧羊肉、清炒白扁豆、清蒸白鲒鱼加一大碗番茄蛋汤。次日一早，我们去钓鱼，还游玩了村里一个复制的明代古村，崇明的老宅有一个名称：“四厅头宅沟”，草屋四周有一圈一人多深的沟渠，白天铺上木板做桥，入夜后抽去木板就成了小小护城河。我想这种设计大概是为防止倭寇的袭扰。十几间屋子里，以忠于历史的原则摆设着石磨、纺车和织布机等，屋外还有水车和戏台，崇明人的婚丧嫁娶全有了。

    午餐是赵家主妇为我们特地操办的。我们开了菜单，请她到集市里去采办，鱼蟹是极便宜的，蔬瓜则由我们到园子里割摘，满满一桌菜才三十几元，再开两瓶老白酒，微醺之时，我们又学起了崇明方言，闹个乐不可支，人仰马翻。

    趁着酒兴，我们又访了几户人家，家家贵客盈门，笑声欢语。在一户镇干部家里，我们还得知，主人为了接待城里客人，投资十几万元，腾出七间房，客房里的家具都是新打的，散发着好闻的杉木香，连价值一万多元的按摩浴缸也搬进来了。正与主人聊着，一对正在度蜜月的新人要求晚上睡主人的雕花架子床，女主人面有难色，因为根据当地民俗，主人的床一般不让陌生人看，更遑论让人度蜜月了。而男主人到底是镇干部，思想开放，关照妻子在楼梯上下口、卧室门口点上三支高大红烛，意为迎新人进洞房，这样一来，陌生人就变成自己的儿子媳妇了，于是皆大欢喜，古老的风俗得到了升华。

（沈嘉禄）